当代世界思想家的精神语态

□张慧瑜

近代以来,中国、中国学人面对西方现代性的总体挑战,始终处于一种深刻而内在的 焦虑之中。这种焦虑表现为两种文化心态上,一是拜西学为师,引介各种“新声”,使中国完成从传统到现代化的脱胎换骨;二是这种西化之路又伴随着不断地寻 找、重构中国的历史主体的过程,这体现为已经进入现代的中国在很多方面与西方不同的独特性,正如现代汉语就是用白话文“翻译”西学和“转译”文言文的“混 杂”形态。

20 世纪80年代以来,在经历了自我反思之后,那个原以为已经超越了西方现代性的主体再度意识到自己的滞后性,于是又一轮大规模的“西学东渐”深刻地改变了改 革开放时代的中国人文社会景观,一波又一波来自于20世纪西方的理论思潮成为新的“活水源头”,被大量译介成中文,使得中国理论界如走马灯般舞动着各类西 洋枪法。

在经历了20世纪80年代的方法论热和文化热、90年代的后现代(后殖民、后结构等)思潮的冲击之后,似乎再没有更新的人文社 会理论产生广泛的影响,这不只是中国用很短的时间“追赶”上了西方学术的最新成果,更重要的原因是80年代以来,“理论”的黄金时代随着冷战的终结而落 幕。

新世纪之初,英国马克思主义理论家伊格尔顿不无悲伤地用“理论之后”来描述这个缺乏新理论的时代,并且清晰指出这并不意味着“我们 可以坦然回到前理论的天真时代”。对于中国的人文社会科学研究者来说,这些理论尽管已经落户中国30余年,但依然存在着种种隔膜感而没有真正扎根,这一方 面与我们经常把西方理论作为普遍性的方法而忽视理论话语得以产生的思想、社会背景有关,另一方面也与一种历史错位有关,即现代西方理论往往对西方资本主义 文明做出激烈的自我批判,而中国主流理论界却往往用现代性的进步之帆来引领后革命中国的历史巨轮。

近期,西北大学出版社推出徐晔、陈越 主编的“精神译丛”,主要以当代世界重要思想家的著作为主,第一辑共10本译著(已经出版6本),分别是德国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的近代哲学史讲稿《从莱 布尼茨出发的逻辑学的形而上学始基》和《德国观念论与当前哲学的困境》、法国科学史家、结构主义之父乔治·康吉莱姆的《正常与病态》、法国马克思主义哲学 家路易·阿尔都塞早期作品《孟德斯鸠:政治与历史》和遗稿《论再生产》、法国哲学家艾蒂安·巴利巴尔的《斯宾诺莎与政治》、法国“后马克思主义”哲学家雅 克·朗西埃的《词语的肉身:书写的政治》和《歧义:政治与哲学》以及意大利左翼思想家吉奥乔·阿甘本的《例外状态》和《来临中的共同体》。这套译丛不仅涵 盖海德格尔、阿尔都塞等经典哲学家,还有近些年刚刚被国内学术界关注到的朗西埃、阿甘本等新一代理论家。

这套译丛带有“阿尔都塞派”的 思想印迹,其中有五本是阿尔都塞及两位弟子巴利巴尔和朗西埃的著作。阿尔都塞早在80年代之初就以“西方马克思主义”的名义引入中国,其成名作是《保卫马 克思》和《阅读〈资本论〉》。近些年,伴随着历史和知识的成熟,阿尔都塞所开创的理论传统在国内外受到越来越多的重视。陈越老师在多年翻译和研究的基础 上,此次主持翻译了“精神译丛”中的“阿尔都塞著作集”系列,全面反映了阿尔都塞毕生的理论思考,尤其是通过对斯宾诺莎、孟德斯鸠、马基雅维利等西方政治 哲学的阅读提出“相遇的唯物主义”、“随机的、偶然的唯物主义”等命题,将有助于打开阿尔都塞理论的政治潜能。

这种哲学与政治的问题意 识也贯穿于“精神译丛”的其他几本著作。如果说巴利巴尔的《斯宾诺莎与政治》通过对斯宾诺莎“哲学”的阅读来回应“国家力量”“民主实践”等现代资本主义 社会形成时期的政治议题,那么朗西埃的《歧义:政治与哲学》和阿甘本的《例外状态》则通过对西方古典政治哲学的溯源来回应后冷战时代民主、平等、主权等现 代政治的核心命题。从这些略显艰涩的理论迷宫中,一方面可以看出当代西方左翼理论家借助对西方“政治哲学”的重新阐释来直面现代政治(或现代欧洲政治)的 困局,另一方面这些高超的理论迂回又缺乏对非西方文明的政治与历史的“同情之理解”,这也为中国的文艺理论者提出了挑战和任务。

这套译 丛还起到对重要著作的“查缺补漏”。比如海德格尔的两本哲学史讲稿不仅能看出“存在”问题与西方哲学史的内在关联,还能感受到一个口语化的、“在场的”海 德格尔。而康吉莱姆的科学史著作《正常与病态》则对整个结构主义知识革命都产生了深远影响,特别是可以看出福柯所讨论的疾病、生命政治等理论命题的思想来 源。

伴随着中国越来越深入卷入全球化进程,这些西方理论所回应的晚期资本主义或现代性的症候也越来越变成中国的现实。在这个意义上,我 们一方面需要把这些抽象的理论话语“还原”到具体的西方思想史、精神史脉络中来理解,另一方面又要有把中国的现代性实践提炼、总结为理论话语的自信和勇 气。

当代世界重要思想家“精神译丛”,徐晔、陈越/主编,西北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