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坏孩子,还是受了伤的孩子?──从美国“创伤知情学校”谈起

在美国加州,有一群老师正在接受关于儿童创伤(Trauma)的相关课程,这些课程教导老师理解孩子表现出的那些「坏行为」──像是情绪失控、推打同侪、捣乱上课秩序、不参与课程活动…等等──这些行为可能都是孩子过去创伤经验的后果。「当孩子上课不参与、把头靠在桌上、整个人情绪紧绷时,如果你理解孩子可能发生了一些事情,你就不会觉得孩子的行为是针对你而来。」一位参与训练的老师说。

这是美国的「创伤知情学校」(Trauma-Informed Schools)──整间学校的人员接受关于创伤的训练、理解孩子的脱序行为可能是来自过去受创经验、老师们改变教学方式以及管教方法来防止孩子再度创伤 (Re-traumatize)、整间学校人员一起建立一个让孩子身心都感受到安全的环境。美国已经有许多学校成为「创伤知情学校」,而美国麻萨诸塞州与华盛顿州更是在推广全州内所有的公立学校都成为创伤知情学校。

到底,创伤经验和孩子的「坏行为」有什么关系?对于经历创伤的孩子,学校老师又可以如何帮助?

ACE研究,揭开童年创伤与身心健康的关联

1998年由Felitti医师所发表的「负面童年经验」研究 (Adverse Childhood Experience,简称ACE研究)揭开了创伤对于人的影响。在1980年左右,Felitti是在加州一间治疗肥胖症诊所的医师,他的病人在减肥疗程中都表现良好,减掉许多体重,但他发现有许多病人在疗程尚未结束前就放弃退出,退出率高达50%。为了想要了解发生什么事情,Felitti医生开始对这些退出疗程的病人进行一对一的访谈,经过几个礼拜,Felitti医生从访谈中找不出有任何什么异状,直到某一天,Felitti医师阴错阳差问了一个本来没有打算要问的问题。

「妳第一次有性行为的时候,体重多重?」Felitti医生不小心问了这个问题。「40磅 (约18公斤)。」被访谈的女性病患回答。Felitti医生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再问了一次,这位女性病患还是回答40磅,接着说,「是我四岁的时候,跟我的父亲。」因为这个发现,Felitti医生开始询问其他退出诊疗的病患是否在童年时期遭受性侵,结果他发现在他访谈的286位病患中,大部分的人小时候都被性侵过。于是,Felitti医师了解到,对于这些童年时期遭受性侵的病患,「吃」对他们是一种纾解情绪与压力的方式;并且对于一些性侵幸存者,身体的肥胖可以让他们感到安全,因为这样的体态就不会「吸引人」。对于这些人,「吃」不是问题的根源,儿时性侵的创伤才是。

1990年,Felitti医师在一个国际肥胖症研讨会上报告的他的发现,但现场的听众不但不领情,甚至还有人在他报告时站起来跟他说:「你只是在为这些失败的病人找借口!」

于是为了正式研究童年创伤与身心健康的关系,Felitti医师接下来研究了一万七千多位成年人(主要都是白人、拥有大学学历以及良好的工作),Felitti医师在问卷中询问了十种童年逆境,像是肢体虐待、性虐待、情绪虐待、疏忽、家暴、家庭酒瘾问题…等等,这篇研究于1998年发表,就是现在著名的ACE研究。研究结果则是让Felitti医生不可置信,结果显示,经历过越多童年创伤的人,在成年时期有更高的身心健康问题,像是忧郁症、自杀倾向、酒瘾毒瘾、肥胖症、高血压、性传染病、癌症、或是心血管疾病等等。(关于ACE研究可以参考文章「ACE研究: 受了伤的童年告诉我们什么?」)

毒性压力改变孩子的大脑,影响情绪和行为

因为ACE的发现,学者开始投入创伤研究,而其中一个领域,就是受创经验如何影响孩子的大脑。这些「创伤经验」指的不仅仅是严重的肢体虐待或是性虐待,其他像是家长对孩子的疏忽、对孩子的身心需求没有响应,或是家长不断指责贬低嘲笑孩子、让孩子觉得没有价值;以及,孩子生活在目睹暴力的家庭或小区里,或是生活在家长有酒瘾问题或是有心理疾病(像是忧郁症)的家庭里…等等。

在这样的环境下,孩子时常觉得不安全,需要时时保持警戒、观察周遭是否有威胁、担心自己的安危。孩子就像是生活在不定时炸弹中──「等一下爸爸回来会不会喝醉酒打我?会不会打妈妈?」「我做的这件事情会不会又被妈妈骂笨蛋?」「今天晚上睡觉时叔叔会不会进来性侵我?」这些压力不断让孩子处于「反击、逃跑、冻结不动」(Fight, Flight, Freeze)的模式下:大脑杏仁核不断活化来侦测威胁,大脑不断释放压力贺尔蒙来应对危急状态,身体不断处于高度压力状态下。这样的压力就称为「毒性压力」(Toxic Stress)。

适当的压力对人的发展是好的,但毒性压力并不会。许多研究都指出创伤环境下的毒性压力对于孩子大脑造成负面影响,进而导致一些情绪和行为上的问题。譬如说,因为长期处于警戒状态下,让大脑杏仁核过度活化,孩子可能会将「不是威胁」的讯号视作危险,而做出剧烈反应。像是别人只是看他一眼,小孩可能就认为别人是要攻击他,于是先出手还击。研究也指出,创伤经验也影响孩子大脑前额叶的发展,大脑前额叶掌管思考及情绪调节等等,而前额叶的失调也让孩子无法掌握情绪、无法自我控制、或是出现攻击性等行为。

他们是受创伤的孩子,不是「坏孩子」

生活在毒性压力环境下的孩子在学校无法好好学习,他们时时处于高度压力与警觉状态,察觉周遭环境的威胁。他们可以迅速观察到老师脸上的一个表情就知道老师要生气了,因为在家里,爸爸要揍他前就是这样的表情或氛围;他们可能听到老师一句负面的话语就进入「反击或逃跑」模式,因为过去的经验告诉他,他即将要有危险了;她可能遇到其他孩子不小心碰到她时就反应剧烈,大声咆啸,因为身体被突然碰触的那一瞬间让她联想到被性侵时的恐惧感。

许多研究都指出了经历创伤的孩子与在学校表现的关联性。一份2011年的研究发现,在调查的七百多位孩子中,ACE分数高达4或以上(表示有至少四样童年逆境)的孩子,比起没有任何童年逆境孩子,有32倍的机率被认为在学校有学习问题或是行为问题。其他研究也发现,曾经受过创伤的孩子考试成绩较低、有较高的机率旷课与留级、有注意力与理解力的困难、有暴力攻击行为、与同侪间的社交问题、以及有较高的机会受到学校惩处。

如果老师没有受过训练,不理解孩子行为背后可能的原因,可能就会认为这些孩子就是「坏孩子」──上课不专心、上课就趴在桌上睡觉、动不动就推人打人说脏话。于是,老师照着传统的惩罚方式:责骂孩子、把孩子隔离 (time-out)、不准孩子下课、把孩子送到校长室、或是禁止孩子上学(school suspension)、甚至是退学。这些都是一般学校老师的做法,但是,在创伤知情学校里,老师并不会这么做。

建立「创伤知情」学校,从理解创伤开始

在创伤知情学校里,老师并不会惩罚孩子的「坏」行为。因为受过训练的老师们理解,这些孩子的行为可能是过去创伤经验所造成的后果,而老师的惩罚手段(像是责备、打骂、隔离孩子),只会让孩子感受到恐惧、被否绝、无力、与受挫──而这些感觉都是孩子在毒性压力环境下时有的情绪。于是这些负面感觉触发那些创伤经验,让孩子产生更剧烈的情绪和行为,造成孩子再度创伤(re-traumatization)。

在创伤知情学校里,老师面对孩子失控行为时,不直接处罚,而是了解孩子、帮助孩子感到安全。一旦孩子感到安全(身体与心理上都觉得安全),觉得周遭没有危险,孩子就能关闭「攻击或逃跑」的危机备战模式,回到冷静、能够学习的状态。

能够理解创伤、辨认创伤行为、并且改变环境与政策来防止再创伤(Re-traumatize)──这就是「创伤知情照料」(Trauma-Informed Care,简称TIC)。在美国已经有许多领域开始融入TIC,像是医护机构、儿童社福组织、少年监狱、家暴庇护所等等。随着儿童创伤开始被重视,一份份的研究和数据都指出经历创伤和生活在毒性压力下的孩子并不是少数。一份2016年的研究估计(Perfect et al., 2016),每三位学龄孩子中,就有两位孩子在满十七岁前可能会经历某种创伤。此外,美国每年有三百万个孩童因为儿虐受到儿童保护局的调查与介入;而另一份数据则显示每四个孩子就有一个孩子可能目睹暴力。

这些数据告诉我们,学校内有许多孩子曾经或正在经历创伤或是生活在毒性压力环境下。如果学校继续用处罚的眼光看待孩子的行为,这样不但无法帮助孩子学习,还只会造成孩子更多情绪以及行为问题。

「你发生什么事情了?」──改变眼光,改变方法

很幸运的,越来越多学校开始正视儿童创伤问题并且了解创伤如何影响儿童的大脑、社交、行为、情绪,以及学业表现。于是,美国开始出现创伤知情学校(Trauma-Informed Schools,或是又称为Trauma-sensitive Schools)。哈佛法律学院的教授Susan Cole创办了Trauma Learning Policy Initiative计划,这个计划主要在提供学校资源与创伤训练课程,帮助学校改变政策与环境,成为创伤知情学校。「当孩子感到安全,他们就能平静地学习。」Cole教授说。(更多信息可参考TLPI的出版品"Helping Traumatized Children Learn“,网络上可以免费下载)

美国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医学院的教授Joyce Dorado则是在一场给学校老师的训练中说:「如果今天这场训练你只记住一件事情,就是以后当孩子出现问题时,请你心里想着『你发生什么事了?』(What has happened to you?) 而不是问『你到底哪里有问题?』(What’s wrong with you?)」

当孩子在学校出现行为问题时,如果学校老师与行政人员能够想着「你发生什么事了?」看待孩子行为的眼光就会不一样。这些孩子出现的「坏行为」是他们生活在毒性压力环境下的应对以及存活方式,而学校使用任何处罚性的手段对孩子都只会造成负面效果。这些孩子不是坏孩子,而是受过创伤的孩子,唯有让孩子感受到身心安全,孩子才能在学校中好好学习。

若对ACE研究有兴趣,可参考下列两篇文章
1.  ACE研究: 受了伤的童年告诉我们什么?
2. 科学观点:负面的童年经验如何影响我们

参考数据:

  1. Massachusetts, Washington State lead U.S. trauma-sensitive school movement
  2. Understanding the Effects of Maltreatment on Brain Development
  3. Building Trauma-Informed Schools and Communities 
  4. Helping Traumatized Children Learn
  5. Childhood Disrupted: How Your Biography Becomes Your Biology, and How You Can Heal
  6. Schools promoting “trauma-informed" teaching to reach troubled students 
  7. Adverse Childhood Experences (ACEs)
  8. Toxic Stress 
  9. GOT YOUR ACE SCORE?

引用文献:
Perfect, M., Turley, M., Carlson, J. S., Yohannan, J., & Gilles, M. S. (2016). School-related outcomes of traumatic event exposure and traumatic stress symptoms in students: A systematic review of research from 1990 to 2015. School Mental Health. doi:10.1007/s12310-016-9175-2

来源:counselingliu.wordpres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