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摩司·奥兹:小说,你最好的朋友

想象一幅画面:冬天的一个雨夜,百叶窗紧紧关闭,蓝色的炉火熊熊燃烧,房间里有一个人,独自一人,坐在落地灯旁的椅子上读一本小说。不是专业书,不是工具书,他在读一本小说。

为什么在21世纪的今天这样的画面依然存在?

如果放在100年前,答案会非常简单:一个寒冷的冬夜还有什么事情可做?的确,对于文学来说,19世纪显然是蜜月期, 或者是蜜月世纪,看样子人人都在阅读。可是如今,在北京,在特拉维夫,人们在冬天的夜晚可以去剧院、电影院、餐馆、酒吧,可以去看朋友,也可以待在家里, 做手边要做的事和比读小说容易的事:报纸、电视、录像、立体声、互联网、电脑游戏、电话或家庭影院。为何有劳自己去读小说呢?

数十年来,我 们一直听到预言:小说即将死亡。当剧院被煤气灯或电灯照亮的那一刻,人们就想,从现在开始没人读小说了,毕竟观赏比阅读有趣得多。当电影最初出现时,许多 人预言小说和戏剧将会消失。后来,电视出现了,人们预言电视会导致小说、戏剧和电影的终结。现在,小说与戏剧和电影硬挺着活了下来。

绘画吸引眼睛,音乐吸引耳朵,雕塑吸引眼睛和指尖,戏剧和电影吸引眼睛和耳朵。书籍,印刷的文字,无法在感官的丰富性上与其他艺术竞争。如果你把书给遥远星球上的陌生人看,在他眼里,印刷的纸页不过是散落在雪地上的死蚂蚁。

但这确实是书籍的神秘魅力。现在请你“把雪地上的死蚂蚁”翻译成景象、声音、味道和情感。读一本小说的时候,读者就是演出的联合制片人,音乐会的演奏者,作家的合著者。

阅 读一部小说就是一场表演:文本相当于一个音乐厅,而读者相当于被邀请的音乐演奏者。文本里提到“落日”,就要邀请读者,提供记忆中的落日,并且主动加入到 这场游戏当中。当故事讲述的是初恋,就期待读者置身于你初恋时期的游戏中,或者沉浸在自身的孤独中。小说的读者,比剧评人、艺术展的观众做的要多,是作家 的合著者。

因此,在读同一部作品时,没有两位共同的读者,也不可能把同一部小说读上两遍。每次阅读,读者有所改变,作品也有所改变。初读一部作品,你总是感兴趣谁生谁死。把小说读上第二遍第三遍时,你渴望把第一遍阅读时的体验重新经历一遍,或者比你初次与之相遇时遇到了更多的东西。

当 你们读一本小说时,你是用作品中人物的生活来面对你的人生。想想名著里的人物,堂吉诃德、安提戈涅、哈姆雷特、奥赛罗……这些人物都是凶手、疯子,或者既 是凶手,又是疯子。为什么我们一遍一遍去阅读这些恶魔?为什么我们将这些故事视为经典?因为在自我的“地牢”中,每个人身体里都有一个堂吉诃德、有一个安 提戈涅、有一个哈姆雷特、有一个奥赛罗。我们发现,在内心深处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这种发现对每个人都是一种安慰。莎士比亚、陀思妥耶夫斯基、马尔克斯这些 伟大的作家们都发现了这一点。他们把手放在了我们的肩膀上,并安慰说:不用担心,你在这个星球上并不孤独。

还有一些小说讲述了那些遥远的乡村或者地区发生的故事。契诃夫给我们讲述的是俄国乡村的故事。我们读契诃夫的小说,仿佛自己是从那里来的一样,瞬间这些故事变成我们自己的故事。这就是文学的魅力,一部文学作品越具有地方色彩,就越是全世界通行的。

所 以,朋友们,不要等到冬季的来临,不要等到雨水冲刷我们的百叶窗,不要忘记那椅子和落地灯。拿上一本小说,这会是一个完美的陪伴。读这些小说,他们是关于 遥远的人群,遥远的地方,遥远的时期发生的故事。然后,从中学习你自己,探索你自己,从中了解你自己内心的秘密,了解你更多的自我,更加内在的自我。

小说,是你最好的朋友。

作者为以色列知名作家,以色列本—古里安大学希伯来文学系终身教授,本文摘编自作家在中国人民大学的演讲)

来源:《 人民日报 》( 2016年07月19日 24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