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行止:阅读者长寿

文/林行止

惟这个题目太吸引,于是毅然决然,毫不思索便付款下载。

偶在9月号(第164卷)的《社会科学与药物》学报(Social Science and Medicene)见题为“一日一章——阅读与长寿关系密切”(A chapter a day - Association of the book reading with longevity)的论文,明知不一定看得懂且欲窥全豹须付约四十美元,惟这个题目太吸引,于是毅然决然,毫不思索便付款下载。这篇由三名耶鲁医学院学者联署的论文(许多术语要费神思索才知其概梗,但有一句成语让笔者啃得心安理得:“隔行如隔山。”读不懂看不通因此是意内的事),为作者长期“跟踪”三千六百三十五名“五十以上”人士的阅读习惯,结果发现他们的平均寿数,比不读书的多两年,那即是说,“读者”比“非读者”长命——难怪“不读书”的项羽只活了三十岁(一笑)。

学者的研调颇为精细,他们把“读者”分成三大类——每周阅读超过三个半小时、堪堪三个半小时和根本“不读书”的;而性别、种族及教育程度这些要素,均考虑在内。结果,他们发现在十二年内,每周阅读三个半小时以上的“勤力读者”,死亡率比“非读者”低百分之二十三;那些每周阅读最多三个半小时的,死亡率比“非读者”低百分之十七。非常明显,读书者比不读书者高寿!整体而言,在研调期间,非读者死亡率达百分之三十三,而读者则百分之二十七!换句话说,读者的寿命多一百零八个月(九年)、非读者只有八十五个月(七年八个月);这些“统计”,清楚展示读者比非读者有多二十三个月的“寿命优势”!

论文说的阅读,指的是书本,不包括报纸杂志和其他刊物,因为读书的专注程度远远大于“浏览期刊”(按通常令读者苦苦思索的学术期刊显然不包括在内),那意味看书须“绞尽脑汁”,多用“脑筋”,因此有学者所说的“认知受惠”(cognitive benefit),脑子用得多了,寿命相应加长!我国似乎没有这种说法,“老而弥坚”、“老当益壮”以至老广的“人老精鬼老灵”等俱与老有关,但与用脑和寿元短长无涉;“唐香奁体”诗人韩偓的“皓(白)首穷经(通秘义)”,非指“穷经”致寿而是白头翁因避世宜多读经书以度余年!

耶鲁学者的研究显示,读书引致“脑交战”(cognitive engagement“认知投入”)可增寿元(survival advantage“生存优势”),因为读一本书(好、坏另当别论),无论生字、推理、专注和批判性,均令读者的脑袋更充实、思维更缜密;在另一层次,书本有令读者产生“推己及人”(“同理心”)、了解社会和“感情诉诸理性”(emotional intelligence)的功能。这种所谓“认知过程”,会大大提高读者的求生欲望进而增寿?!

虽然接受研调的读者没有说明在读哪类书,但论文指出应以小说为主,因为据一项2009年的调查,读书人百分之八十七读的是小说;读非小说的,不论东西南北、古今中外,毕竟只属少数。对笔者和众多“读上瘾”的人来说,论文未及每天“读时”多少最具效益,是为美中不足;对笔者这类外行人而言,“读超时”(导致这种效果的时数因年龄差异而不同)会令读者头昏脑胀、伤脑伤神,对寿元有消极影响的可能性更大!

论文指出,其他民调结果显示六十五岁以上的老者,每天平均花四小时二十四分钟看电视,作者因此建议那些“不嫌命长”的耆英,应用一些看电视的“闲暇时间”去读书!

网志《一针见血》(或《击中要害》,Theawl.com;笔者试读)贴一短文,题为“如何一边散步一边看书”(How to read a book and walk at the same time)——这样的题目,你能不读下去吗?作者虽无说明,但散步的地方肯定是车辆罕见、人流稀疏甚至人迹罕至之地。

由于不骑单车不开汽车,作者必须步行约一小时才达工作地点,如何善用这段时间(返往两小时左右),有人会戴上耳机欣赏音乐或聆听名家朗读小说,但作者选择“看书”,她说,过马路当然要“停读”,但在行人道上步行,“同时可读”,有一两次碰到灯柱,但无伤大雅,因为捧书行是书在人前,当书本碰撞灯柱时,“读者”马上避开,因此不会伤及身体。还有,作者说一般步行者比较和善,和他们碰面(其实是擦身而过)时,空手步行者大多会说“这肯定是本好书”,“读者”或点头或报以微笑或说“这本书的确不错”,和谐人际沟通的气氛荡漾。

作者的经验是,步行时要读书,最适书本的重量不超逾十四盎司的精装本,而非刊物,因为杂志一页分数栏(以英文横排为例),一面步行一面看,眼球必须“上下求索”,会较费神且不方便。

这是经验之谈,不无道理;问题是,以香港为例,何处可觅这样做的地方?!

当然只有不喜欢电子书(Kindle)和不想浪费时间的“书虫”,才会步行同时看书。

“边行边读”的先决条件是有少车的马路与少行人(及不准摆放杂物和路面不会凹凸不平)的行人道,这样的环境文明世界难觅,香港根本可说不可求;不过,在我们这个无人驾驶汽车快将普及化的世代,陆地无处无车,要找地方“行路”已非常困难,何况可以“边行边读”的道路?!

事实上,人类社会不断进步的一项重要指标,是“无处可行”,因为所有的地方包括郊区都辟有车道,各式车辆穿梭往来,早把“行人”赶上绝路。非常明显,“古时候”路是人行出来的,工业革命后路是政府用纳税人的钱修筑而成,与“行出来”无关,走路步行因此不在当局考虑之内。去月底网志aeon.com(常有无益无建设性题材无无聊聊却可读性甚高的长文)有题为《行路的末路》(The end of walking)一文,述说一位出无车母亲的窘境。住于美国亚特兰大郊区的母亲携三小孩过马路时,四岁童被市虎辗毙。那位肇事的司机因眼疾嗑药及饮酒,迷迷糊糊,因此撞死小孩,闯了大祸当然受到应得的处惩(囚六个月),但那位母亲亦被告将官里。为什么?因为道路不是供人行走而是给车辆专用,她带一群小孩“上路”,等于未尽母亲保护儿女之天职,要他们冒性命之险,“罪大恶极”。因此被判一年徒刑,只因她要照顾两名“虎口余生”的小童,才获准缓刑。行路难,于兹不难见。

步行是猿人(直立人)留给人类的最重要“遗产”(基因),会直立走路之后,人类慢慢发展成为“万物之灵”;不但如此,步行还是健康之本,每周五天日行三十分钟,理论上可祛病延年(实际上步行的功效当然不会如此神奇,亦没有科学证据显示步行时代的人比汽车时代的人健康),但自从单车汽车普及化后,日行半小时的人已少之又少,那些坚持这样做的人,还得冒上被市虎所噬的风险,以美国为例,2013年为汽车辗毙的“行人”达四千七百余,受伤更达六万六千多。还有,据一个主张美国应该开辟更多具“可行性”(walkability)小道的非牟利民间组织“美国行”(American Walk)公布的信息,自从汽车售价“大众化”因此在城市无处不在无路不见之后,由于实在方便,等于“鼓励”人们放弃以双脚走路,那些在路上闲逛的人,本称Jaywalker,至二十年代全面汽车化后,此字已成为不遵守交通规则的行人的别称;至此,本属每一个人都可自由免费使用的道路,便成为汽车专用道。到了二战之后,美国出现“白人逃亡潮”(White flight),意谓比较上富裕的美国人(绝大部分是白人)争相迁往郊区,结果连市郊乡间都挤满汽车,要在乡下小径悠闲漫步,亦得提心吊胆慎防被汽车所伤。“美国行”的数据显示,1969年,百分之四十八年纪五至十四岁的学童,步行或骑自行车上学;至2009年,此数据急挫至百分之十三,那并非小童不行,而是汽车太多路上太繁忙而行不得也!

“美国行”建议用“电动车”减废气之外,还得兴建更多汽车免进的行人道,如此才能把“行路权”交回人类;但这方面的费用惊人(建筑费外,尚有维修包括冬季铲积雪方便行人等支出的考虑),在人人是车主的世界,此议不易获议会通过。最理想的道路,莫过于荷兰首设的“生活道路”(woonerf),在这类专区,行车(汽车和单车)速度不得超过步行;对于多风车多单车少汽车的荷兰,加以生活节奏远较舒徐而政府受民意左右立法保障人人有平等使用道路的权利,“生活道路”是极佳的设计,但对大部分国家来说,这是知易行绝难的。

连步行的自由都被“现代化”褫夺,此时细说“边行边读”,不是有点荒谬吗?

截稿后见一则与读书有关的“喜讯”,虽与本文文旨关系不大,亦要写几笔。据意大利英文网志atlasobscura.com报道,8月23日意大利政府宣布,在1998年出生于今年9月15日达十八岁的青年男女,一律可获五百欧元的“文化花红”(Cultural Bonus),政府通过一种“18App”计算机软件,把这笔钱输进合资格少年人的手机;目前意大利共有五十七万五千多的“十八岁”,他们在一年内可用这笔钱购买书籍、音乐会及博物馆门票以至赴国家公园的车资等。意大利是赤字累累的欧盟穷国之一,惟其总理九个月前宣布为防恐袭要增警方经费,而在这方面用一欧元,同时要在促进文化事业上用一欧元,结果便有“文化花红”的创举——此举对书籍销路有何影响?哪类书最受欢迎?由于信息清楚记录在受惠者手机中,一年后当局必有公布。(来源:上海书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