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钱钟书一样的知识分子

盛韵/译

为什么要这样发疯似地骑车呢?这是我表达敬爱的方式,因为我要去为亦师亦友的陆谷孙先生送行,那是他第一次去美国。

  陆谷孙和钱锺书有些共同点:他们都谦逊、善良,都有淘气的幽默感,都在复杂的环境中保持了私下和公开的正直。陆谷孙与钱锺书还有一处相似点,他们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文章家。 

文/[加]郝山

(Nicholas Calcina Howson)

1985年上海的一个炎热夏日,我从五角场复旦校区骑自行车去虹桥机场,这段路超过二十五英里。这已是三十多年前,那时上海的马路上没有那么多小轿车,也没有今日国际大都市代表性的那些四通八达的高架路和人行天桥。那时的浦东全是破旧的一层楼茅舍,根本不会有人想到在这里造一座国际机场,更别说国际金融区了。我们那时骑的自行车,牌子要么是凤凰,要么是永久,单速,没有齿轮。我到达虹桥机场二楼的出发大厅时已经面红耳赤,四肢酸软,汗流浃背,一边咒骂着潮湿的热浪,还有一路上沾得满脸满身的灰尘。为什么要这样发疯似地骑车呢?这是我表达敬爱的方式,因为我要去为亦师亦友的陆谷孙先生送行,那是他第一次去美国。

我第一次见陆谷孙先生及夫人林智玲、女儿陆霁是在1983年秋天,我刚在复旦开始读研究生,学习中国文学。那时陆谷孙已经广受爱戴,不管是学生还是老师说起他总是既兴奋又仰慕。当过中国国家图书馆副馆长的鲍正鹄先生偶尔回复旦开讲座(讲近代中国文学,尤其是龚自珍),他也极为欣赏陆谷孙。1983年秋天开启的这段友谊是我人生中最丰沛的经历之一。三十年来我们常常见面,每次我来上海都会去他在复旦的灰泥宿舍拜访他,还有一两次是在香港,他曾受聘当过香港三联书店的高级编辑。

他的突然离世刺激我思考他的人生,他对我以及他在中国的学生、同事、友人的意义。

陆谷孙在中国为人所知是作为才华横溢、卓尔不群的英语文学研究者,他对英语在英国和北美之变化的熟悉程度,就连在欧洲或北美的以英语为母语的人也难以望其项背。这当然有助于他将英语经典和当代作品译成典雅的汉语,以及编纂那部在中国被誉为最佳品质的《英汉大词典》。我们需要理解的是,他选择翻译的作品从品质到口碑有天壤之别,既有莎士比亚,也有烂书(他用英文说的“potboilers”,其他人可能会叫“机场文学”)。我知道他翻译文学价值不那么高的书并不是为了钱,而是因为不少“烂书”里包含了他所钟爱的那门外语中的一些最“鲜活”的表达。出于这种目的,陆谷孙教我阅读并学会欣赏我母语中的许多作品——之前我想也不想就会轻易斥之为“低级趣味”的那些书。他晚年还翻译了都德用法语写的短篇小说选,为了纪念他的父亲——一位解放前在宁波的蒸汽船商人,他十分钟情于法语世界,曾经很想把都德译成中文。

陆先生在英语研究上取得的成就在某些方面看有些反讽,有些分心,不光是因为他敬爱的父亲能够读写优美的法语,而是因为陆谷孙更大的成就在于他对中文的杰出把握。事实上,我记忆中这是陆先生最坚持也最反直觉的教诲。他常说:“要当好翻译,中文要很好;很多翻译家的外语非常好,不过他们中文不行。”陆谷孙这样说不光是因为一些中国知识分子渴望当“假洋鬼子”,总是想在说外语或外国文化方面有所表演,感觉他们能用外部世界的神秘语词与之交流;陆谷孙坚信不管是谁希望反映在另一种语言中的任何文学或经验,或是表达另一种经验,都有道德上的义务去最大程度理解目的语的复杂微妙,不然会模糊原作的涵义,甚至对译者的母语和文化产生伤害。我和陆谷孙都很崇拜钱锺书,时常一起读钱著,钱锺书当然精通法语、德语和英语文学,但是精通中国古典文学、近代文学以及中国智识传统令他的生平、著述更显不凡。

陆谷孙和钱锺书有些共同点:他们都谦逊、善良,都有淘气的幽默感,都在复杂的环境中保持了私下和公开的正直。

陆谷孙在他那一代改革开放后的知识分子里相当突出,对学生和前来求教的人非常耐心,没有纡尊降贵的态度,他觉得每个对话者都能贡献些有价值的东西,甚至常常与人谈到深夜。他去世前,正是在和学生深夜电话长谈时突发大面积脑溢血。

陆先生的善心有目共睹。我曾亲见他帮助我的一位密友度过难关,那位友人在八十年代的中国经历了当时还很罕见的公开离婚。多年来他给足了我面子,只和我说中文,其实他的中文和英文比我都要好!他同另外两位我十分敬爱的前辈学者也很要好,他们1930年代分别从剑桥大学和史密斯学院回到中国,经历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反右和文化大革命。陆谷孙花时间陪他们聊天、帮助他们排解郁气。做这些事情并不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事业机遇,他全是出于爱心和人道,关心那些被无辜卷入历史巨轮的人。

在我们相处的时光中,我常常陶醉于陆谷孙的睿智和幽默,他的幽默总是自嘲的,揭示人性的共同弱点而不是贬低他人。我记得在上海参加了他的五十五岁生日晚餐,被介绍给了一群比他年长的男性学者,他们每月举办一次文学沙龙碰头会。我肃然起敬,问这些文学学术大咖在聚会上讨论些什么深奥的话题:宋词,莎士比亚悲剧,红楼梦,钱锺书的文章,梁实秋的散文,胡适的价值?……陆谷孙看看同事,又隔着眼镜看看我,停了一会儿,眼神闪烁面带坏笑,用清楚直接的英文说:“sex.”其他老先生拼命点头,然后大家倒在椅子里开怀大笑。

现代中国的历史极端复杂,时常要求个人做出艰难的选择。在陆谷孙身上,我见证了一个生活在新中国,将正直人品置于一切之上的人——不论是私人生活、事业发展、智性追求还是政治认同。我从未见过他为了个人发展或保全自己而公开发表违心言论,虽然这是很常见的权宜做法。我所知道的,是有领导人曾经在香港见过陆谷孙,并请他考虑出任复旦校长(虽然他不是党员)。陆谷孙坚决拒绝了领导中国顶尖大学的机会,因为这样的职位与他个人的自主可能会产生矛盾。起先我以为这一姿态是陆谷孙和他夫人林智玲的父母经历过“文革”的结果,但现在我理解这反映了他心灵的更深处——他是追求终极自由的“知识人”。

我们最后一次微信聊天是关于一本著名历史杂志的主编,陆谷孙的愤怒和失望溢于言表。在文学、学术和语言的贡献之外,陆谷孙于公于私从不动摇的正直是他伟大遗产中的重要部分。

陆谷孙与钱锺书还有一处相似点,他们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文章家。除了教书育人、翻译、多年编纂《英汉大词典》之外,陆谷孙还发表了许多文章。当然,他的许多文章是关于中外作家生平和创作的美文,但我也曾读过他回忆文化大革命的短小精悍的随笔(定期发表在《南方周末》上),那是现代中国写作中少有的复杂、引人共鸣、勇敢的文字。现在当我想到他已离开人世,眼前浮现的画面是他回忆大学时光、回忆父亲,这些他都曾写成文章发表在《人间世》上。我期待他的散文和专栏文字能够结集出版,这样海内外更多的读者能有机会读到他的文字。

最后还想提一点,许多活跃于严格的学术界之外的新一代中国作家和知识人也受惠于陆谷孙先生的教诲。他们中许多与复旦和《文汇报》系统有关联,他们为我们带来了今日中国最优秀的出版物,包括《读书》《万象》和《东方早报·上海书评》。

在我与陆先生多年的友谊中,我知道他只怕一个人,那就是他的女儿陆霁。我第一次见陆霁是在上海,她还是个小姑娘,我像她的父母一样欣慰地看着她读中学、读大学(在中国和美国),上了纽约的法学院,如今在位于华盛顿的美国最好的律所之一担任高级律师。其间她恋爱,结婚,成立自己的小家庭,不过总是和她的最初之爱陆谷孙保持密切的交流。毫无疑问陆谷孙对女儿的成就感到骄傲,但更重要的是,他尊重女儿的智慧选择,以及在面对人生中的不确定时做出的极佳判断。

陆谷孙是我三十多年来的挚友和人生导师。我几乎记得我们的每次交谈,每每回想起那些片段依然充满欢乐、好奇、开心、思考、惊奇和趣味。我很悲伤再也无法与他见面谈天说地,一无所及又无所不及,在最沉重的话题中插入机锋智慧,在表面上肤浅的故事中看出深刻的历史意义;再也无法与他会心大笑,无法亲眼看他过着特立独行的独立、自主、正直、智慧的生活。在我的后半生,将以陆谷孙作为榜样,不仅为了纪念他,也是为了用人类可能的最好的方式走完一生。 ■

  2016年8月8日写于美国密歇根州安娜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