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情况下,人们成功深藏童年痛苦,并成为自己羞辱下一代的秘密根源……

文/爱丽丝.米勒

在一次外出散步时,我注意到我前面有一对高大的年轻夫妇,他们约两岁的小男孩在他们身旁边跑边喊(我们太习惯以成人的视角来看这种情景了,但这里我要讲讲这个小孩的感受)。

这对夫妇刚刚在路边凉亭买了两支冰棒,边走边吃,十分惬意。小男孩也想要一支拿在手里吃,但他母亲充满爱意地说:「宝贝,你可以从我这儿咬一口,但不能吃一整支,因为它太冰了。」可是,小男孩不想只吃一口,他伸手要一整支冰棒,但母亲再一次把手拿开。他失望地哭了,但很快地,父亲也重复一次刚刚母亲的动作,说:「看这儿,宝贝,」父亲温和地说:「你可以吃我的一口。」「不,不要!」男孩边哭边向前跑,想分散注意力,忘掉一切,但很快又跑回来,嫉妒又难过地抬头盯着两个吃得正起劲的大人。一次又一次,小男孩伸手去要一支完整的冰棒,但大人们那握着宝物的手却一次次地缩回。

小孩越是哭,父母越觉得有意思。他们不停地笑着,并想和他开玩笑:「你看你,这有什么重要的,值得你这样吵闹呢?」有一次,小男孩坐在地上,把手举过肩,朝母亲的方向扔小石子,但他突然又站了起来,焦虑地四下张望,想知道父母是否还在原处。当父亲吃完了自己的冰棒后,就把小棒子递给了小男孩,自己继续向前走。小男孩期待地舔着小木棒,看了看,把它扔掉,又想捡起来,但最后还是没有捡。接下来他带着一脸的失望,孤独又伤心地哭起来,哭得全身颤抖,然后驯服地走在父母身后。

这个小男孩有很多尝一口冰棒的机会,显然不是因为「贪吃的欲望」没有得到满足而伤心。他伤心的是他的情感不断受到伤害和打击。他想像其他人一样用手拿着一支冰棒,但这个愿望没有人能理解;更糟的是,他的需要还被拿来开玩笑。他面对的是两个巨人,他们互相支持,并为自己能保持一致的做法而骄傲。

成年人不曾有意识地体验的童年痛苦,可以透过转移到自己的小孩身上而获得解脱,就像前述的冰棒事件一样:「你看,我们是大人,我们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但是对你来说,那可就太冰了。只有等你长大以后才能像我们现在这样享受。」

所以,使小孩蒙受羞辱的并不是愿望受阻,而是身为人却受到轻蔑。当父母藉由彰显自己的「大人身份」,在自己孩子身上无意识地报复自己童年受过的羞辱时,小孩的痛苦就加深了。在小孩的眼里,成年人与自己蒙羞的过去相遇,所以必须透过成人权利去驱除它。我们不可能仅凭意志力,就使自己从重复父母的行为模式──我们很小就必须学会的行为模式──中解脱。只有当完全感受,并承认他们曾经使我们受痛苦,我们才能摆脱这些掌控,充分意识到这些行为模式,并予以明确谴责。

在大多数社会里,女孩会因为性别而受到更多的歧视。一般来说,女人可以掌控自己新生、幼小的孩子,所以这些昔日的小女孩,便可以将自己曾经受过的轻蔑轻易地转嫁到年幼、娇嫩的孩子身上。每一个人都需要真正被爱的感觉(并且依赖着那种幻觉),所以如果母亲对儿子轻蔑,儿子成年后便会将母亲理想化,但也会透过轻视其他女人来报复母亲。如果受过羞辱的是女孩,成年后若没有其它管道摆脱精神负荷,便会在自己小孩身上寻求报复。

轻蔑是弱者的武器,用来抵御自己受到的鄙视和不被允许、会激发压抑记忆的情感。所有轻蔑和歧视行为的源头,是成人或多或少有意识地、难以受控地、隐蔽地对小孩施展权力。除了谋杀或严重的身体伤害之外,这种不受约束的权力滥用得到社会默认;成人如何对待子女的精神世界,完全由他们自己作主,因为小孩被视为父母的所有物,就好像独裁国家将公民视为政府财产一样。

如果我们不能对弱小孩童的痛苦更加敏锐,那么成人对他们权力滥用,就会继续是人类生活的寻常风景,几乎没有人会注意或重视。我们必须尽早让人们意识到的是,对儿童的轻蔑会顽强地代代相传,使破坏性行为长久延续。当一个人用手掴另一个人的脸,打他或故意羞辱他时,他知道自己是在伤害另一个人,就算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某种程度上还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如果大一点的孩子能够觉察并告诉我们这种事实,那就太幸运了。如此一来,我们就有机会承认错误,并向他们道歉。承认我们做了什么,可以帮助孩子从这代代相传的,由忽视、歧视、嘲弄、和滥权铸成的锁链解脱。当孩子能有意识地体验他们早期的无助感和愤怒,就不再需要透过向别人行使权力来摆脱这些情感了。但在大多数情况下,人们童年的痛苦被成功地深藏,并成为新的,而且经常非常微妙的,对下一代施加羞辱的秘密根源。

各种防御机制都会使他们的行为合理化:譬如否认自己的痛苦经验,将其理智化(「我认为它是使小孩成材的方法」)、代替(「不是我父亲,是我儿子在伤害我」) 、理想化(「我父亲打我是为了我好」)等。总之,就是有个机制将被压抑的痛苦转为正面行为,下面的例子可以说明,不论人格结构和教育水准有多么不同,人们在为自己童年经验辩解时,使用的方法是多么惊人地相似。

有个三十岁的希腊人,是个农人之子,在北欧拥有一家小餐馆。他很自豪地说起自己滴酒不沾的事实,并把这自我节制的能力归功于十五岁的某一天,他酗酒后回家,被父亲痛殴了一顿,导致一个星期都无法走路。从那以后,他对酒精无比厌恶,即使他的工作让他频繁地接触酒类,他仍一滴也不愿再碰。当我听说他快要结婚时,就问他以后是否也会打自己的小孩。「当然了,」他回答。「不打他们怎么知道规矩?它是让小孩尊重你的灵丹妙药。就像我,从不在我父亲面前抽烟,这就是我对他尊重的表示。」

这个男人既不愚蠢也不无情,但是他受的教育很少,可能让我们因此产生一种误解,以为教育可以阻止这个精神毁灭的过程。但是,这个观点又如何解释下面这个受过教育的人?

七○年代,一个颇具天分的捷克作家,在西德的一个城市里朗读自己的作品。听众在讨论时,有人问到他的个人生活,这个作家回答得很坦率。他说,尽管以前他支持过布拉格之春(编案:指一九六八年捷克斯洛伐克的一场政治民主化运动),但现在他仍有很多自由,可以在西方世界频繁地旅行。接着,他描述了他的国家近年来的发展情况。当被问及童年时,他提起了他多才多艺的父亲,激动得眼睛闪闪发光。他说,是父亲鼓励了他在思想方面的发展,是他真正的朋友,还是唯一被允许阅读他早期作品的人。小时候,当他做了坏事被母亲告状后,常遭受父亲的拳头惩罚。可是,甚至就在打自己儿子的时候,他父亲也为儿子感到骄傲,因为他挨打的时候一声都不吭。

由于知道眼泪会带来更多的拳头,所以这小孩便学会了压抑它们,并因为自己表现勇敢,让父亲满意而自豪。这个作家在讲到这段往事时仿佛家常便饭(对他来说当然如此)。后来他又说:「这对我只有好处,它帮我面对生活,使我坚强,教会我咬紧牙关,也是我能有今日成就的原因。」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能够与共产党独裁政权合作得这么顺利。

与这个捷克作家相反,瑞典电影导演英格玛.伯格曼(Ingmar Bergman)一次在电视节目中讲到自己的童年意义时,就带有更多的理解(虽然只是思想上的)和自我意识。

他把自己的童年描述成一个关于耻辱的长篇故事。他举例说,小时候尿湿了裤子的时候,会被强迫一整天穿着一件红色的衣服,这样一来,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做了什么,以此来羞辱他。

英格玛.伯格曼是一个新教牧师的么儿,在那次电视访谈中,他描述了一个在童年里反覆出现的情景:

他哥哥刚刚挨父亲的打,他的母亲在用棉花轻拭哥哥背上流血的伤口,而伯格曼自己则坐在一旁观看。

他叙述这件事时很冷静,没有表现任何不安。我们可以把现在的他看成是那个小孩,安静地坐着观望。可以确定,他那时没有逃走,既没有闭上眼睛,也没有哭。我们不会对这个情景是发生过的事实产生任何怀疑,但是它同时又是对自己经历的一个掩盖性回忆──只有他哥哥挨父亲的打似乎是不可能的。

人们有时候确信,只有他们的兄弟姐妹才受到过羞辱,而自己并没有。只有在治疗中,他们才能带着愤怒、无助、憎恨和愤慨回想起,当他们所爱的父亲无情地殴打自己时,心中是怎样充满了屈辱和被遗弃的感觉。

为什么我要描述这三个在童年挨过父亲打的人呢?他们只是极端例子吗?我只是在思考打小孩的后果吗?绝对不是!

虽然这三个例子可能都是极端的例外,但是我描写它们,有部分是因为它们从来没有被要求当作秘密来保守,而是早已众所周知。但是从根本上来说,我想说明的是,即是最严重的虐待影响,也会由于小孩强烈的想将它理想化的愿望,而被隐藏起来。对此,从来也没有存在过审判,没有辩护,也没有判决,一切都深藏在过去的黑暗之中,即使事实暴露,也会以「为你好」的伪装出现。

如果连这些最极端的身体虐待例子都如此,那么又怎能指望能见度更低、更容易引起争议的精神折磨被众人所知晓?又有谁会认真注意像冰棒事件中的小男孩所承受的那种难以察觉的歧视?但是我从对每一个病人的治疗中,却都可以看到无数性质相同的案例。

我们在教育中最习以为常的做法之一,就是先砍断孩子天性的根源,然后再试图用人工的方法代替其失去的天生能力。我们压制小孩的好奇心(不能问不该问的问题),然后,当他失去了自发学习的兴趣时,我们就会为他的学业困难安排特别辅导。

如果我们想要避免无意识地激起对小孩的利用和蔑视,首先就必须对这种行为的危险性有所自觉。成人让小孩经历羞辱感觉的所作所为,是不易察觉且难以言说的,只有当我们对这种痛苦足够敏感时(也包括更明显的做法,但同样是以被否认的形式),我们才有可能培养出从他出生第一天起就需要的尊重。

有许多方法可以培养这种敏感的能力。譬如,观察我们不认识的小孩,试着对他们的处境设身处地同情,但是我们首先要做的,是对自己的命运培养同理。我们的情感总能够泄露真实故事,那不为别人所知、只有我们自己才能去发现的故事。

文章选自:《幸福童年的秘密》

《幸福童年的秘密》图书简介

作者:爱丽丝.米勒

译者:袁海婴

出版:(台湾)心灵工坊

年份:2014年

儿童心理学大师爱丽丝‧米勒经典名著
直捣孩子的内心深处,揭开幸福童年的秘密

善解人意、成熟稳重、为父母分忧的「好孩子」人见人爱。但长年关注儿童受虐议题的心理学家爱丽丝‧米勒却认为,这样的早熟背后,很可能隐藏着父母对孩子的心理暴力,其负面效应将蔓延整个人生,甚至代代相传。

米勒认为,孩童因需要关爱,所以对父母有意或无意的自私与索求都默默忍受。孩子们压抑自己的需求与伤痛,并以「美好童年」的幻觉将此剧痛隔绝,以致于终生难以面对真实自己。在米勒眼里,成功者内心的空虚忧郁、父母后对孩子的过强控制,还有许多精神疾病、犯罪和意识形态偏执等,都与他们童年的情感压抑有关。

作者简介:

爱丽丝‧米勒(Alice Miller,1923年1月12日─2010年4月14日) 一位以关注儿童早期心理创伤及其对成年生活影响而闻名世界的心理学家。1979年首次以德文出版本书(德文原著直译为《天才儿童的戏剧人生:寻找真实的自我》),颠覆了传统的儿童心理观点,提醒了世人认识父母对儿童造成的侵犯,在欧洲引起重大回响。其英译版于纽约发行,亦荣获Janus-Korczak-Preis奖项肯定,由于长年畅销,遂于1996年改版付梓,堪称儿童心理的必读经典。 米勒出生在波兰犹太家庭,二战期间幸存于纳粹迫害,1946年获得奖学金进入瑞士最古老的巴塞尔大学(Universität Basel),1953年获得了哲学、心理学和社会学博士学位,并接受精神分析训练。她长期关注儿童受虐议题,并认为受虐不只意味着身体或性的暴力,一个更隐蔽的虐待形式──由父母对孩子造成的心理虐待,更是米勒的关注重点。在米勒眼里,精神疾病、吸毒、犯罪和教派主义,都与此有关。 米勒在心理史学也有相当成果,曾分析独裁者希特勒(Adolf Hitler)、作家吴尔芙(Virginia Woolf)与卡夫卡(Franz Kafka)等名人的童年创伤和生命历程的关连。她在2010年辞世,享年87岁,留下许多脍炙人口的著作,为广大读者开启了看待儿童心理的新视野,著名作品包括《夏娃的觉醒》(Evas Erwachen : Über die Auflösung emotionaler Blindheit,将由心灵工坊出版)、《身体不说谎》(Die Revolte des Körpers,将由心灵工坊出版),以及《你不该知道》(英译本:Thou Shalt Not Be Aware: Society's Betrayal of the Child)、《全是为你好》(英译本:For Your Own Good: Hidden Cruelty in Child-Rearing and the Roots of Violence)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