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之书:Roberto Bolaño,我们留给650年后的,是歌声或墓地?

文/ 虹风(小小书房店主)

阅读现场

上网,把(虚拟的)书丢进购物车,结帐,物流配送,小七取件。

人和书的关系,可以无缝接轨、冰冷顺畅。

人和书的关系,也可以不止于如此。

走进书店,拿起一本书,抚摸书皮,打开读几段,书页翻飞间,耳边传来生祥乐队的歌曲〈南风〉:「我的钥匙变孤僻/吵着回乡找屋/海风北上帮忙敲门/它一身酸臭」,在哀婉的唢吶声中,你不经意地看到架上就有一本《南风》摄影集,和许多环境议题的书放在一起。你打开,彰化大城乡,倚着墙渺小如蝼蚁的老妇,下一页,浊水溪出海口有如狰狞异形盘据的六轻工厂。你因这沉重议题而想得出神,一只店猫忽焉跃过,扯乱思绪的线头,你望向柜台后方,店员羞涩地朝你眨眨眼,你想和他聊一本书,他却把你引进阅读的蹊径:从一片叶到一棵树,进而是一整片森林。

11月起,《报导者》在每周末推出书评专栏,由阅读现场的第一线观察员:北中南的独立书店轮流推荐心头好。

人与书的关系,因为书店,有了景深与温度,以及更多的可能。

「跨年前夕差不多的情景重演,我也没什么特别的规划。正当几千名饮酒狂欢的民众在时代广场大肆买醉之际,我则全力对付一首打算要在开年完成的诗,向智利作家罗伯托.波拉纽致敬。[⋯⋯] 读波拉纽的《护身符》时,我注意到书中有一段提及古希腊的百牲祭——古时候大规模屠杀百头公牛的隆重献祭。我决定要为他写一首百牲祭——一百行的诗句,以表达对他把短暂的生命用于完成巨著《2666》的谢意。」(《时光列车》)

Roberto Bolaño,台湾译为罗贝托・博拉纽(大陆译为:“罗贝托·波拉尼奥”),他的小说Los Detectives Salvajes(The Savage Detectives,简体版译为《荒野侦探》)繁体版在2012年以《狂野追寻》之名上市。Patti Smith写完《时光列车》之时,博拉纽在美国早已经是一个传奇、一个神话,一个掀起阅读狂潮、引发无数评论窜流的天才作家。不过,博拉纽本人对此现象无法置评,他在2003年就已经过世。

在他过世前,他的作品英译本只有一本小说《溜冰场》(The Skating Rink)出版。

读到Patti Smith书里这一段话时,小小的文学读书会才刚读完博拉纽的《狂野追寻》,其中一个学员,在最后一堂分享她的心得时说,在这之前,她从未听过这个作家,博拉纽,真的是太厉害了。对博拉纽留下深刻印象的读书会成员,希望未来有机会能够一起读《2666》。

《2666》(指西班牙语原著)是博拉纽过世之后才出版的巨著,分成五部,有1千多页。不过,如果当时我获得的讯息无误的话,台湾已经买下版权的出版社,将不会出版这本书。销售决定一切的年代,营销手法会成为让一个作家作品生或死的决战点。台湾,要用什么样的手法来「营销」博拉纽,才能使得他的读者暴增,才能使得这本出版日遥遥无期的书可以「起死回生」?

我想,台湾的出版社不是没有试过。《狂野追寻》,这书名听起来就象是垮世代公路流浪的拉丁美洲版。假如,台湾出版社有意将博拉纽包装成颓废反叛不羁的垮世代拉美版天才作家,为此让熟悉英美作品的读者,能有一一点亲切感,那么我也不会觉得太奇怪。

只是,那样的形象恰好是博拉纽的同事、朋友,也是拉美小说家Horacio Castellanos Moya,在网媒格尔尼卡( Guernica)发表的一篇 “Bolaño Inc.”(博拉纽有限责任公司)里所抨击的——美国出版商为了推销博拉纽的作品,创造出一个连博拉纽自己都不会同意的嬉皮形象。

事实上,博拉纽早早就脱离后青春时期,以严肃态度面对写作,一点也不嬉皮。他不吸毒不酗酒,他对家庭、子女深具责任感,他因肝功能衰竭早逝,不是因为生活颓废而是天生体质又过劳;他的早逝,不该成为商业文化里被浪漫化的消费对象。

Castellanos Moya骂了一堆,我都可以想象他气到发抖的样子。不过,他骂的不是出版了许多博拉纽以及拉美作家作品的出版社New Directions,而是后来在《荒野侦探》版权谈判中间杀进来的出版集团。博拉纽的两本大(厚)书《荒野侦探》及《2666》,都被麦克米兰出版集团旗下的出版社谈走。Castellanos Moya认为,博拉纽被塑造成拉美魔幻写实主义新的接班人、新一代的《百年孤寂》接续者,他认为这无助于理解博拉纽真正想要反抗的、已经成为腐水的拉美魔幻写实主义,无法明白博拉纽正在站在这些所谓的「拉美写实巨匠」的对立面,也无法了解他要创造的拉丁美洲新文学。

不只美国,在台湾对岸,中国也发起博拉纽全集的出版计划,并且搭配一系列的媒体披露、实体座谈等活动。当年,为了养家糊口,从诗歌转往小说出版的博拉纽,他的诗歌作品也在翻译出版之列。

坦白说,如果透过营销手法就能让博拉纽的作品狂卖,引爆阅读热潮的话,我很希望这件事情赶紧在台湾发生。因为,他的作品确实不好进入,小说密度很高,形式也非常特别。

《狂野追寻》的外皮是一个「侦探」故事,形式上,第一跟第三部分是日记(同一个人的),各100多页,中间是访谈纪录,将近400页。日记体一向很迷人,因为这种形式就是要直白、赤裸,讲东扯西、拉拉杂杂,加上人有窥私的欲望,读者在前100多页应该还不至于觉得读不下去。到了第二部分,则是不知道由谁做的口述纪录,叙事者隐藏起来,读者只能读到一个又一个的受访者说的话——逐渐的,你会发现,这个口述纪录,好像是在追踪在第一部日记体里的两个主角而做的访谈。

故事要说简单,也可以说很简单。一群来自拉丁美洲不同国家的年轻诗人,创立了一个「内在写实主义」的诗歌团体,无意间发现,他们要追求的文学理想,在1930年代的拉美就有人做过了,成立者是一个女诗人叫西莎莉亚.蒂纳赫罗(Cesárea Tinajero)

并且,听说还发行了一份名为《卡玻尔卡》(Caborca)的杂志。为了要证明这个女诗人以及刊物的存在,2个青年诗人展开追踪之旅。

好吧,「侦探」的部分了解了,那「荒野」呢,即是索诺拉沙漠(Sonoran Desert),美国与墨西哥交界最大也最热的一个地区,这本书里最重要也是最富现实与象征意义的地点,在博拉纽的作品当中,索诺拉始终都位于核心。

这趟旅行,他们将从墨西哥市往北,进入索诺拉沙漠,然后到一个小镇,就叫卡玻尔卡。之后,再往东,横越沙漠,抵达一个小镇圣泰瑞莎(Santa Teresa),他们的内在写实主义的先驱,诗歌教母西莎莉亚,据说就住在圣泰瑞莎。

这个小镇,位于墨西哥与美国交界的一个城市华雷斯城北方。华雷斯城(Ciudad Juárez),曾经被称为是世界上最恐怖的地方之一,从1995年2008年间,每年大约有200多人被杀,之后有5年期间,因为毒品交易混乱,死亡人数更暴增至每年数千人,2012年为高点,那一年有3,700多人被杀。在这些被杀的人口里,有为数不少是女性(关于华雷斯城的最新报导,在此)。

博拉纽的遗作《2666》,第四部《罪行》有将近260页,也是书里最大的一部,场景就设在圣泰瑞莎。他在这一部第一个记录下的死亡,是从1993年1月开始,那是第一个被媒体披露的女性凶杀案,他写道:「尽管可以肯定在1992年有别的妇女被害。在名单之外,或者有一直没有被发现的被害人,有的被埋葬在沙漠中公墓里,有的骨灰在夜间胡抛乱撒,甚至连抛撒的人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了。」(《2666》,赵明德译)

罪行不只一桩,博拉纽在书中罗列了数百位被杀女子的案例。她们多数都很年轻,10几岁到30岁之间的很多,死亡的原因有刺杀、枪杀、扼杀,几乎毫无例外都曾被凌辱、强暴过,有些甚至只能说是孩子,在被强暴的过程里心力衰竭而死。她们被随便弃尸在城市、城郊的角落,有些被毁去面容。有上学途中被掳走,下班之后就失踪,甚至只是跟朋友聚会完,准备要去开车回家就被枪杀。这么多的死亡,博拉纽并非只是给出数字。如果华雷斯城曾经为这些被杀害的女子树立粉红色的十字架,那么博拉纽则是在书里,尽他所能的写出这些陌生女子、他在地球上的同胞简短的一生。用他的文字替她们立碑。

数百、数千个不自然的死亡,在地球上从未少过。博拉纽的一生,被智利政变狠狠扭转,不只他,当然。1973年皮诺契特将军(Augusto Pinochet Ugarte)政变,当时的总统萨尔瓦多.阿言德(Salvador Allende)遇难,智利进入独裁专政的时代。

1968年全家移民墨西哥的博拉纽,为此又潜回智利,准备投身革命。在《狂野追寻》里的贝拉诺,就象是博拉纽的影子般,透过「墨西哥诗歌之母」奥克西里奥.莱科图雷之口,她说到这段经历:「1973年他决定回国参加那场革命。除了他的家人,我是唯一去巴士站为他送行的人,因为他打算走陆路,那是一次漫长的旅程,极其漫长,充满危险,那是所有贫穷的拉美男孩的启蒙之旅,要穿越这片荒谬的大陆。」

奥克西里奥.莱科图雷(Auxilio Lacouture),即是《护身符》(Amulet)的叙述者,全书由她的独白构成。书里环绕在1968年,墨西哥政府强行镇压、屠杀学生抗议的事件,在《狂野追寻》里出现过,《护身符》将之扩充得更为完整。在这本书里,奥克西里奥预言了未来世界文学的走向,也是首度在这本书里,明确地出现了2666这个数字——它是在《狂野追寻》中,西莎莉亚脱口而出时,还没有那么确定的一个年份。

而贝拉诺,也会出现在博拉纽的许多作品中,成为行动者。但1973年政变的影响,也会成为笼罩主角的思维与行动的阴影。譬如,在《遥远的星辰》里,阿图罗.贝拉诺回忆一个他青年时期认识的诗人卡洛斯.维德尔的故事。维德尔这个人物,是从《美洲纳粹文学》里的最后一个故事发展来的,一个失败的左翼,叙述一个右翼青年诗人的故事。临近40岁,放弃文学,不打算再出版任何作品的贝拉诺,谈到了这个往事,一个梦:有次他梦到他跟维德尔一起坐的一艘船要沉了,韦德尔抱着酒桶而贝拉诺抓着腐木,然后,贝拉诺说:「我明白了,维德尔和我,我们曾经在同一艘船上旅行,只不过他曾出力促使它沉没而我却没有为避免它的沉没而努力做点什么或者做了但很少。」

面对罪行,人类的共同罪行,博拉纽透过贝拉诺,给出了这样的醒悟。

博拉纽确实不是马奎斯,他传承的也并非是拉美魔幻写实的传统,他恰好是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他的每一部作品,都有着难以想象的完美结构与密度。对我来说,博拉纽已经走得太远了,我怀疑他根本从未来来的。我活不到2666,多数在看着这篇文章的你们,也活不到那个时候。

但总会有一些东西,会超越我们,留在我们未来看不见的时代。

(来源:报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