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读书读傻去了”的可能性与知识的意义

文 / 卢南峰/北京大学新闻学硕士在读

过年陪家中亲戚长辈吃饭的时候,免不了要喝半斤八两后劲十足的黄酒,吸几口不过肺的香烟。陪着叔伯纵论时事政治,避免说些呆气迂腐的话,又得显出“读书人”的见识,应着姨婶盘问工作择偶,对“当大官,挣大钱”的奉承要摆手赔笑,还得有意无意吹些牛给爹娘长脸。在推杯交盏和烟雾迷离中,表现得通世故,懂人情,会察言观色,在外面还有“社会活动能力”,假装出自己本没有的草莽气和烟火气,让别人夸我的时候能加一句:“这后生虽然读书好,但没有读傻去啊!”

一个中国年,将我们从远方拽回到故乡,那些平日里在屏幕另一侧转发“日本人因当年核辐射已经变异了”、“茶叶与癌症的关系”、“全国爆发超级手机病毒”消息的中老年人,如今活生生地坐在饭桌的对面。于是攻守易势,从前我们在大众媒介里嘲笑和抱怨他们的朋友圈、表情包和世俗价值观,而现在则疲于招架他们疾风骤雨的盘问和催逼。没有了网络的庇护,我们都成了战五渣,尽管我们仍能娴熟地运用精神胜利法,一转头就在大众媒介中继续编一些段子和“自救指南”,叙述自己的无奈和疏离,塑造一个“受害者”形象,暗示某种正确却不被上一辈理解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大众媒介里代际冲突,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单方面的宣战。

虽然大众媒介里只有一方的说辞,却不能否认,在噼里啪啦的鞭炮背景音中真实存在的冲突和疏离。而万一你不幸上了一个世人眼中的好大学,甚至念个硕士博士,大城与小镇、长辈与晚辈之间生活方式和价值观的龃龉,又多了一个“读书人”和“社会人”之间的话语争论形式。

“读书读傻去了”成了一条时时可能应验的谶语,这是一个知识青年过年时的窘迫,也是面对生活时的无所适从。
高等教育给了我一张入场券,让我有机会去读那些伟大的书,和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灵魂对话,与优秀的老师和同学交游,见识这个广袤世界的生活可能性,也会让我产生自己同样伟大的错觉,这种错觉容易让人上瘾,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于是便产生了对“俗世”和“凡人”的傲慢。

初入知识门径的人,很容易患上一种知识病。就像我自己,为了解释室友最近怎么不开心,我会生造一个“预备中产”的概念,拉上全中国青年的普遍焦虑为其背书;为了解释我自己“丧”的情绪,我会和晚期资本主义社会理想的幻灭进行勾连。我曾试图把日常生活塞进整齐的知识框架和认知体系中,最后变成了一种荒谬的“造词法”。正如马克斯·韦伯在《以学术为业》中描述的:“科学思维的过程构造了一个以人为方式抽象出来的非现实世界,这种人为的抽象根本没有能力把握真实的生活,却企图用瘦骨嶙峋的手去捕捉它的血气。”

(原标题:知识青年过节记|论“读书读傻去了”的可能性与知识的意义)

来源:汉丰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