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活着,他会是一个钱锺书式的人物

文 / 袁晓依

他是文学史上的一个传奇,却被掩埋得像一个传说。

吴兴华,继陈寅恪、钱锺书之后的第三代兼通中西之大家,20世纪中国人文知识分子最高学养之代表。王世襄说,“如果吴兴华活着,他会是一个钱锺书式的人物。”他通晓英、法、德、意多种语言,31岁已荣任北大西语系英语教研室主任,在诗歌、学术、翻译三个领域齐头并进,学贯中西,成就非凡。

吴兴华的作品集曾于2005年初版,但遗漏错讹较多,本次通过家人及学界支持,全面增补修订,重新整理为包含诗集、文集、致宋淇书信集、译文集及译作《亨利四世》在内的“吴兴华全集”共五卷,增补一百五十余篇诗文。全集由理想国出品,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他的诗是一道天才的火花

《森林的沉默:诗集》收录了吴兴华自1934年至辞世为止所有的诗歌创作。在初版基础上,又由吴氏家人增补了百余首诗,对照其手稿全新修订。包含成名作《森林的沉默》,将中国古代咏史诗现代化的“古事新咏”抒情诗《解佩令》《盗兵符之前》《北辕适楚》,以及以西洋诗格律来探索中国新诗可能性的长诗《西珈》《画家的手册》等,让最完整的吴兴华历年诗作呈现在国内读者眼前。吴兴华毕生追求在中国传统文学与西方文学两者之间,开辟出一个中国文学及文化的新的可能性,他的诗深藏典故,并严格以西方诗歌韵律为标准。文学家、诗人周煦良称赞他的诗:“读者会看出,他和旧诗,和西洋诗深缔的因缘,但他的诗是一种新的综合,不论在意境上,在文字上。新诗在新旧氛围里摸索了三十余年,现在一道天才的火花,结晶体形成了。”

一纸鸿雁  写满了诗人的梦

《风吹在水上 致宋淇书信集》首次公开吴兴华写给挚友宋淇的书信六十余封,论及文学、翻译、诗歌、时局,谈古说今,由西而中,其眼界之广阔,学识之渊博,在私密书信中展现无遗,震动人心。

在这些通信被宋以朗从父亲宋淇的遗物中发现之前,所有知道“吴兴华”这个名字的人——大多也就是从少数文学史中读得此名——哪怕是对现代文学和新诗颇有研究的文学史家、教授,都不相信吴兴华还有未公开的文字存世,而他的博学之名就像一个传说,学者们从他的诗作、译作、文论中探得一二。然而这批通信的发现,却把他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存在:“通信自1940年始,终于1952年,即他十九至三十一岁的时期,多数由北京寄往上海,直到1949年后宋淇南迁,信便寄来香港。一如所料,除了谈点生活近况,吴兴华写给好友的多是读书心得,作诗经验,当中还抄录了好几首从未发表的诗作(例如1947年写的四首七律)。尽管是信笔而书,不事雕琢,但他的见解大都清新俊发,想是长年阅读的精华,莫非第一手经验之谈,相比今天(甚或当年)人云亦云的风气,我只有拜服,只有惋叹。尤其触动我的,是这些信都写得如此诚恳,如此贯注着热情——但吴兴华的热情不是这世代的热情,它是古典的,又是浪漫的,既对未来抱有童话式的盼望,同时又对过去怀着宗教式的虔敬。他的热情不浮躁,不激昂,没有如‘万斛泉涌,不择地而出’,而是带着忍耐,不离辎重,守约地‘绵绵若存,用之不勤’。读着这些书信,你便明白日军即使能令北平陷落,却攻不入一个青年艺术家的梦,轰隆隆的炮弹虽曾摇撼千万里的黄土大地,然而六十年后能震动人心的,却不如这一纸鸿雁,上面写满了诗人的梦。(摘自冯睎乾诗论文章《吴兴华:A Space Odyssey》)”

将《尤利西斯》  引进中国第一人

吴兴华是将乔伊斯的《尤利西斯》介绍进中国的第一人。译作《亨利四世》颇受推崇,并曾校译朱生豪所译《莎士比亚全集》、杨宪益所译《儒林外史》,而已佚失的《神曲》译稿,更被誉为译林神品。他的导师谢迪克教授追忆说,吴兴华“是我在燕京教过的学生中才华最高的一位,足以和我在康乃尔大学教过的学生、文学批评家哈罗德·布鲁姆相匹敌”。

译文集《石头和星宿》自期刊中增补吴译的詹姆斯·乔易士的《友律色斯》(即尤利西斯)插话三节、选译自《汉堡剧评》的《雷兴自论》(雷兴即莱辛)、哲学家休谟的《论趣味的标准》、著名文艺复兴艺术研究者乔基欧·瓦萨里的《达·芬奇轶事》以及节译意大利戏剧理论家卡斯忒尔维特洛著名的《亚里士多德<诗学>疏证》。译诗方面则补入了当时吴兴华为中德学会做的《黎尔克诗选》(现通译为里尔克)中德对照本所选译的二十七首里尔克诗作,以及《雪莱诗抄》《旦尼生诗抄》《穆尔诗抄》《司高托诗抄》等。

这些译作从幽默散文到剧评、画家小传、美学理论到译诗、剧本摘译。根据其家人所述,他自1962年开始以“三韵格”翻译《神曲》,几年后完成大半,却在“文革”开始后被他自己毁掉,其妻子保留了一节(第一部第二节),从这余留的译文,已能领略吴兴华遣词酌句的功底。他翻译的里尔克诗也被认为“用词精要、独具意境。”

一个疲倦旅行者  放下沉重担子

《沙的建筑者》是迄今为止最为全面的吴兴华文集,收录了吴兴华自20世纪30年代至50年代创作的散文、书评与论文共二十五篇。1940-1941年,吴兴华向上海《西洋文学》供稿,前卫地介绍并节译了当时刚刚出版的乔伊斯《菲尼根的醒来》。后又在《新诗》杂志、燕京大学《文学年报》等陆续发表中西诗论和文学评论文章,从中可管窥他在中国古代典籍上深厚的学问功底,也可见他自如进出古今中西诗歌渊薮的文学眼界和鉴赏力。

新中国成立之后,吴兴华在北京大学任教,这一时期的《〈威尼斯商人〉——冲突和解决》和《马洛和他的无神论思想》等文学评论长文,迟至上世纪90年代才得以发表。从这些文章可以看到他对英国文艺复兴诗剧所下的工夫之深,理解之精妙。当他写到马洛之死:“在一个爱情战胜了仇恨,幸福战胜了灾难的世界里,他所有的疑问得到了解答。于是像一个疲倦的旅行者在余霞满天的落日时辰放下沉重的担子来准备憩息,马洛放下他的笔。轮子已经整整的旋转了一周。他最后恢复了对人类前途的无限信心。”似乎也是作者的自陈心迹,令人不得不为这位天才诗人的命运扼腕叹息。

莎士比亚汉译典范  迄今唯一诗体版本

吴兴华译《亨利四世》“上篇”据1598年出版的四开本译出,下篇据1600年的第一四开本和1623年的第一对开本译出,底本参考了七种现代版本加以综合取舍,采纳新的考证和研究成果;为尽量还原莎士比亚诗剧的魅力,译文在形式方面亦尽量遵照原文,韵文与散文交替出现,为迄今唯一的诗体版《亨利四世》中译本,原貌呈现莎士比亚的译作典范。

吴兴华注释详尽解读,注释包括:对剧本结构的说明,历史考证,典故和背景的解释,个别重要的版本异同,有兴味的戏剧动作和一般性的批评解说,并编订“附录”,“主要历史人物”和“世系表”等,厘清剧中人物的历史事实和相互关系,以作参考。本书收录了吴兴华论文《莎士比亚的<亨利四世>》以代序,从中可窥见诗人的才情、学者的严谨、翻译家的学识。

吴兴华(1921-1966),原籍浙江杭州,诗人、学者、翻译家,笔名梁文星、钦江等。16岁考入燕京大学西语系,在诗歌、学术、翻译三个领域齐头并进,学贯中西,成就非凡。年少成名,以一首《森林的沉默》轰动诗坛,当时年方十六,被文学家周煦良誉为“中国新诗的转折点”。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以“梁文星”为笔名,由宋淇代为刊载诗歌于香港《人人文学》、台湾《文学杂志》,对当时港台新诗发展,产生了实质性的影响。他通晓英、法、德、意大利多种语言,也精通拉丁文、希腊文,他在31岁时,已荣任北大西语系英语教研室主任,“领导”朱光潜、赵萝蕤、杨周翰、李赋宁等一众著名教授。

当我想到一生不过是有数的几十年,

自己还正走在中途,说不清再有多远,

就达到大家共同的目标,那时,向后转

看看从前的事准是可悲可笑又可怜。

同时我又怕我尚未将我的工作赶完,

我的笔就和我一齐在土中深深收殓,

那时纵使我想向你,或一切别人,呼喊:

“听着,我已明白生命的意义”也是徒然。

——吴兴华

《吴兴华全集》
《森林的沉默:诗集》
《沙的建筑者:文集》
《风吹在水上:致宋淇书信集》
《石头和星宿:译文集》
《亨利四世》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7年1月出版

来源:《深圳晚报》2017年02月12日第A0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