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伟雄:“不在乎”的三种境界

文:王伟雄,美国加州州立大学哲学教授。

不时听到人说自己不在乎什么什么,如果是香港人用粤语夹英语讲,就是“我唔茄牙”;其实,当一个人主动表示自己不在乎X,这反映的很可能是他并非完全不在乎,甚至正正是因为他十分在乎X,才会这样说—越强调不在乎,就越显得是在乎。当然,也有真正的不在乎;假如你真的不在乎X,而有人直接问你是否在乎,你答“不在乎”,那不过是话实说,没什么阴暗的心理机制在发挥作用。

然而,就算是真正的不在乎,也有境界高低之分。很多年前我写过一篇小品,用诗词来配合说明“讲是非的三种境界”,今天读《王维诗集》,看到其中一首的两句时,忽有领悟,觉得很适合用来表达“不在乎”的最高境界;于是继续翻看,希望可以找到其他诗句,用来表达“不在乎”的另外两个境界。读了数十首之后,终于找到了,今天就狗尾续貂,写一写“不在乎”的三种境界。

“不在乎”的最低境界,是“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送别》)。你不在乎的人或事物,往往是你曾经(十分)在乎,但现在有理由不再在乎;你的确是不在乎了,不过,那是消极的不闻不问不想及,是心理上的回避,甚至有些压抑的成份。你可能一直下去都能保持这个不在乎的状态,但也有可能有一天把持不住,重新在乎起来。

境界高一层的“不在乎”,是“行人返深巷,积雪带余晖”(《喜祖三至留宿》)。你真真正正做到不在乎了,那是积极的心理状态,知行合一,没有回避或压抑的成份;可是,有关的人或事物在你心里还留有些许阴影,间中会让你瞥见,因而记起一些往事,引发一些想像,心情微有波动。虽然你不会对那人或事物重新在乎,但始终有两分纠结。

“不在乎”的最高境界,是“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酬张少府》)。你的不在乎是积极正面的,在举手投足和言语之间已让人感受到;另一方面,你也没有对曾经十分在乎的人或事物完全忘怀—你记得,但那不是阴影,因为你可以洒脱面对之,就算有人一本正经重提你曾经如何在乎,你依旧水波不兴,甚至可以跟他来个都付笑谈中。

(来源:立场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