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工的人》林立青:关于写作──理解人性的方式,以及创作的原因

文/林立青

我从三种方式认识人,或者说理解人性,人类,身而为人的一切可能和限制。

第一种方式是自我审视,也就是诚实的认知自己开始;第二种方式是透过对话和互动,去理解他人进而增加感受或是改正自己的看法;第三种方式则是透过作品,例如文字、音乐、绘画、图像以及电影等等方式进而理解,累积自己对于人,对于人性的看法。

这三种方式彼此互补,各有限制,也各有其危险性:

第三种方法最为广泛,透过文字和影像的作品常常最为容易取得,完成度高的作品可以让我们不受现实环境影响,完整而平等的理解作者所能表达的意志,但所有的作者都有其先天的限制,无论是作者的出身,眼界或是创作者的艺术天赋以至于技巧都可能影响这些作品所表达的真实性和限制性,就算假设大多数的作者都坦承善良而非别有用心,我们还是难以直接与作者当面对话厘清那些创作时难以回避的细致问题。尽管如此,这是我们社会最常对话的内容和学习的驻要方式,以及教育探讨的方式所在。当所有人都阅读或是理解了同样经由作品表达的意思后,我们才能快速的讨论并且累积知识。

第二种方法成本永远是最高的,但也绝对是最必要的。我们若是要从他人身上理解情感和彼此的关系,学习爱与被爱,经历仇恨,愤怒与漠视,所付出的时间、心思、震撼以及伤害绝对远远高于其他两种,因为我们身而为人,只能透过这样的方式去互动,去得到人生的经验和价值。这也是最能够让我们在短时间内扭转心思和看法的方式:唯有面对真实的人或人生,真实地看见他人的痛苦或是他人加诸在自己身上的痛苦,真实的体会到他人的雀跃与欢爱,我们才能在最短时间作出自己的反应或是感触。而这种经验才真正能让我们理解自己真实的立场以及转变自己原先以为的观点。很可能以前的坚持、预设的立场都在亲临人生激情时而弃守。或是反而激起自身的愤怒以及坚定。

而第一种方法在实际上最简单,但也最困难,最安全,但也最危险:我们可能因为自己的情绪的高昂而自我肯定,但也可能因为情绪的低落而自我贬低。探究自我内心的审视也常常因为过去的回忆而让自己温柔,也可能残忍,受限于教育环境等原因而让自己变得固执或是怜悯,每个人都可能对自己做出不同程度的宽厚或是严苛。但这样的方式也最能够深刻逼问自己真实的感受,进而稳固自己的意志。

我的人生就是用这三种方式在我身上互相作用,我用信仰让自己在这之中稳固下来,我透过祷告让自己不至于被愤怒暴虐的心思阻饶,尽可能的平复自已的情绪,保持喜乐与诚实,我透过认罪让自己放下悔恨和自责,将自己逃离屈辱或是困窘,我透过代祷留存我对他人心中的心疼和不舍,重新确定自己仍保有温柔。无论我如何保持平衡,这三种得到的经验和感受都不断随着时间而增长,累积出我的世界观和对事物的看法。

在《做工的人》出版后,我的生活起了很大的变化,毕竟能写出一本自己的著作是件值得开心的事,我的家人很开心的关注书的销售,每天看着几家网路书店的排行,查询着各式评论;我的同事们以前每天被我亏,现在则是见到我就亏我是作家,还建议我该换车买房;我的朋友们纷纷庆贺,有的说我早该出书,有的说好说妙,还有多年拜把换帖的发下卖三万本要为我跳港的豪语;或是不远数十公里专程从彰化北上参加签书会。

我如果说我不在意销售量或是不在意大家的讨论那一定是说谎,事实上我在意,毕竟作者需要读者,只是我身边的人以及出版社都比我在意。我每天都不断的有好消息,好转贴和好的评价出来。我确实飘飘然,很开心,享受到了原本没想过的待遇,但更多时候我期待的是有不同的回应反响,例如一篇一篇评论出现后,每个评论者或是广播节目主持人都有不同的看法和意见,有人认为这样的写作让他们看到不同世界,有些人认为我见证信仰,有些人认为我的散文有独特的风格,有些人愿意为我书中相关的人物而慷慨解囊。

甚至批评也有,我还蛮期待有更多批评可以出现,只是最深刻的反而不是用文字的批评,那发生在半个月前,几个师傅和我一样闲聊,我告诉他们卖得很好,还有人来邀约上广播和想拍影片,那天还有中国时报的满版照片后,他们开心于我的书大卖而纷纷夸我之后,居然跟我说了一句「这样就可以不用待在工地了」随即另一人附和起来「嗯,快趁现在改途」,甚至很开心地告诉我,我这样就可以娶比较漂亮的清白人家好姑娘时。我顿时之间受到重创:无论我怎么样和他们长期相处,当我的文字能作为中介桥梁的时候,反而成为我「可以离开」的选择。和他们期待自己的孩子一样选择「离开」这个环境。甚至他们认为我的离开方式会是值得津津乐道的:我靠着自己的文字创作能力而可以跳脱与劳动为伍的命运。

是的,我从上面所说第二种,也就是真实从他人互动中的方式中立即性的察觉到了变化。我从这事件后回过头来反省:「我是因为我适合待在工地而继续工作」还是因为「我离开工地无法谋生也没有相对应技能所以继续工作」。经过一阵子的反省后我根本想不出来,我既没有立刻打算成为专职作家,我认为自己缺乏文学相关技巧的锻炼,真实才华和自我掌控的纪律,那样的人生不属于我。但我也不是真的有多热爱工地生活,那些酷暑严寒和不可思议的工作压力常让我满载愤怒,我只是因为土木系毕业工作就是只有这个好找,作久了又习于这种生活而已。

但我依旧陷入一种「为什么有机会就要离开」的状态,我们的社会究竟给了劳动阶级多严重的偏见,严重到在这其中,技艺专精的师傅都认为一有机会就该离开?

我回到家后用第一种方式审视自己,但无论怎么想,都必须承认这阶级很严重,可能比我文字中感叹还严重。我在五年多前换工作,那段时间我到工地现场打工,我的待遇是每日实领1800,当时做了几天,但都是做做停停,长时间的不稳定使其他和我一样在工地生活的工人宁可自降薪水,也求取有稳定的收入。那天一个人力派遣工直说「待在家里也没钱没事,来工地度余生吧」他年龄50薪资是1300,直说做了四五年没有月领超过3万5的。

工作环境的苛刻使的劳工根本不可能有多余的待遇改善自己身上的装备,也不愿意稳定就医,毕竟日领一千三,你要怎么告诉他去大医院一次就要花掉半天以上薪水,压抑的情绪使这些工人在街角饮酒痛骂。我当时看着他们衣服破烂,身体自带病痛的在工地浑浑噩噩。建设公司的工程师却告诉我这些人就是这个样子才只能来做工,他看我一表人才,还是劝我早早离开。我确实离开了,因为我的鼻子对粉尘严重过敏,又拿起毕业证书找到现在这家公司,就这样稳定的工作了几年,我还是常常遇到这些师傅:现有的工作环境无法翻身,也毫无荣耀可言,整体社会的污名以及惯例使他们处于底层,就这样的只能在这环境中。

那我写这篇要做什么?我的读者是透过我的作品而有所反应,大多都认为写实,身边师傅最多的说法就是「很实在,很不错」和「写的真实在,真的很不错」之类的评语。但实际上,我认为我还有很多该写而未写的,或是当时写作时未必轻忽,但现在回头想想实在应该多加描述的细节。例如我应该写清楚几种外配在工地的对话和角色,不同的外劳有不同的习惯和应对态度。我应该写出工殇的原因和社会的漠视,写作内容也独缺了夜间施工,不同状况遭开罚单时警察的态度,当我写到智能障碍者时应该加重在他家人的无力以及社会的无奈⋯⋯。但事实上我没有写出这些,当时的篇幅已经达到交稿标准,我将书稿一股脑地丢给了编辑去烦恼和过滤。我也知道我不可能用一本书描述出整个工地和整个社会。只能尽力去写下记忆中仍未被我忘却的故事而已。

但这些故事绝对还没有结束,就在每个台湾的角落上演。无论我多么写实那都只是第三种方法的认知。如果要真的有所感触,我会建议所有人看一下那些围篱内师傅的动作。用第二种方式去理解:实际上去接触、对话、观察,这些劳动者其实一点不可怕,你尝试用很客气的方式去应对,通常可以看到极为腼腆且错愕的表情,这是事实也是悲哀。如果有了接触或观察后,再请用第一种方式:设身处地的思考一下,如果是你从事这样的劳动,和这样的环境生活时,你又会有什么选择和思考?

我们其实和所有人一样,我相信我写作的故事如果把工人换成保全警卫、超商店员、便当店员工、移工、社会上的每一种职业都可能会有同样的震撼,劳工绝对不是什么应该承受美好幻想的对象。工程环境现场有其危险,也有其压力,只是这些危险压力确实比起一般工作高,对于衣着的重点和其他人不同而已,在其他更富裕优渥的阶层里面,一定也有人性的崇高美好,以及面对体制的无奈与哀叹。

我的文字书写有其针对性和目标性,我不否认,受限于见识、天赋和能力,我只能也只愿意用平铺直述的写实方式描述。

我只能向所有人分享:如果你透过我的创作品读到什么未曾有的感动,而你想理解更多,你可以再透过另外两种方式去试试看:你实际的接触这些未曾接触者,再用自己的眼光设身处地的思考看看。毕竟我作品中的所有人物都离我们不远。你可以买一罐汽水去找举牌工问路,你可以尝试着将资源回收物交给周遭的拾荒者,甚至你家里就有在工地的劳工可以问问看他们的感受。然后开始对话,在思考这样的社会体制是否应该改变?如何改变?

因为作品写完,作者就不可能干涉他人的自由解读,也无法左右每个人所注重的思考角度。我只能说出我写作及认识「人」的方式,来让其他读者继续思考。当然我也会继续写作,等到比较不忙的时候。

我最后要说的是:我的信仰让我相信,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更好,更温柔的对待,拥有更多选择和自由,但也承认我们的社会仍做不到。

我祷告,我无力,我愤怒,我挣扎而且难过。

我的文字因此继续出现。

(来源:林立青Facebo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