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世界最特别的政治哲学入门书:周保松编《政治哲学对话录》

前言

做为研究生助理,我的工作之一是协助老师搜集上课用的文献,整理之后供修课的同学阅读。因此,除了搜罗自己论文所使用的文献外,平常也习惯留意有没有适合的入门文献。而香港中文大学的周保松教授所编撰的这本《政治哲学对话录》,则是我在搜集过程之中,觉得十分惊艳与欣喜的一本著作。

周保松教授于2004年与同学一同完成本书,但并未出版,只印了三百来本分送,之后则在2014年于网路上跟大家分享。看到这里或许会有人好奇,干嘛特地推荐一本来自香港且未正式出版的书?在台湾的书市中要找本政治哲学的书来读有很难吗?确实,讨论政治哲学的著作很多,有直接翻译国外大师的第一手作品1、有专门讨论和介绍大师理论的二手文献2。在其中,最为人们推崇与好评、而且难易适中适合入门的作品,应该是哈佛大学桑德尔教授的「正义」课了。在很多人眼中,它的地位大概就像是《灌篮高手》里的山王工业一样难以撼动。因此,为让大家方便理解《政治哲学对话录》的优点,我将不时地以《正义:一场思辨之旅》一书与《政治哲学对话录》进行比较,试图呈现出该书的各种特色。

论辩完整呈现

为什么桑德尔教授的正义课如此备受推崇呢?桑德尔教授的一大特点,是他擅长用对话的方式进行课程。桑德尔教授不用教师权威的姿态去强硬地灌输,而是让同学们的意见能够完整地发挥与表达,并适时地运用自己的哲学能力,对于同学们的意见进行补强延伸或是回应。而这个特色同样地也出现在周保松教授编撰的这本《政治哲学对话录》中。既然本书书名叫做对话录,顾名思义,它是由对话所构成的;本书是周保松教授政治哲学课程的同学与周保松教授透过来回书信对话,来讨论一个个政治哲学的主题。

乍看之下,使用书信对话看似没有课堂对话那么高的即时性,但我认为这反而是个优点,这更有利于透过文字完整保存对话的过程。细看《正义》一书,桑德尔教授在将课程内容集结成册的时候,碍于一些媒材的限制,只能呈现桑德尔教授个人讲课内容,并简要摘录同学的看法。相较之下,《政治哲学对话录》虽用书信往来的方式讨论,看似没有那么高的即时性,但反而更能完整地呈现不同的声音或诠释之间的对话。

当然,在《政治哲学对话录》一书中的论辩并非随意的自说自话而已,这些参与者都是有所准备,而非天马行空。这是本纪录政治哲学课程讨论的作品,因此每个参与者大都被要求需事先阅读相关的文献,这确保了讨论具有一定的品质。那么,没读过相关文献的我们会不会看不懂呢?不用担心,在相关理论主题开始进行讨论之前,都有一篇由修课同学所撰写的导言,为读者简单地介绍了目前所要讨论的政治哲学理论之内涵。我认为这个设计对于政治哲学的入门者非常友善,让人们可以确实地欣赏政治哲学论辩,而不至于雾里看花。

直捣核心:质疑政治哲学

在本书中,有些讨论主题是政治哲学领域中较为常见的基本款,像是效益主义、罗尔斯的正义论、诺齐克的放任自由主义、女性主义等等。关于这些主题的讨论也很容易在其他政治哲学的导论性书籍中看到;比如说,前三个主题同样也出现在《正义》一书之中。

但除了这些常见主题外,本书还有些主题我认为比较难得一见。在本书的卷二中有个很长的篇幅即是在讨论「为什么要念政治哲学」。对于不少政治哲学的导论性作品而言,这个问题并没有被仔细地讨论。比如说,《正义》一书是直接从各种生活上的例子出发,让我们思考在这些问题中可能涉及的基本概念(福祉、自由、美德),并以这些概念导引出一个个政治哲学理论。这种作法其实是直接肯定了政治哲学,桑德尔教授的问题意识完全着重于「我们应该采纳哪一种的政治哲学理论」。但是,我们为什么可以这么肯定政治哲学呢?这种径自对政治哲学的肯定想法恰当吗?

在书中,有个叫小强的同学对于政治哲学提出质疑。小强认为,政治哲学是个「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而缺乏客观性的学科;在其中,每个人都能头头是道地对于良善的政治说出些他/她认为应该具有且不可或缺的价值,但这些「应该」、「价值」问题根本无客观答案。既无客观答案,那么参与讨论,企图用理性来彼此沟通的人们就不太可能达成真正的共识,他们实际上所做的不外乎是透过各种的权力或暴力压抑对方的情绪反应,以逼迫对方接受。

如果这种说法成立的话,那么讨论政治哲学的过程就只是个虚妄的游戏而无实益。我认为这是个蛮强的问题。当然,并非所有参与者都赞同小强的观点。但直接在这里爆雷会剥夺大家的阅读与思考的乐趣,因此只先稍微点出可能的讨论方向:我们或许可以去想想,这个问题中的几个关键词汇,如客观性、理性等,它们到底所指为何呢?小强这套说法,难道不也是用理性的方式劝服大家不要参与政治哲学吗?如果这也是说理的话,那么它是否自我矛盾呢?理性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可以看到,我们对这些词汇的看法牵动着我们怎么思考这些问题。此外,这种价值大乱斗而无法定于一尊的现象,本身也有思想史的背景需要了解。这些讨论都出现在本书的卷二之中。

 

人生哲学:与政治哲学有何关系?

在赖天恒文章中提过,有些人觉得哲学家常讨论不实际的问题,像桑德尔书中曾提到的电车问题。他们可能认为哲学要更加贴近生命,该回答人们何谓幸福与美好人生,也就是人生哲学的课题。这的确是哲学课题,古希腊哲学家亚里斯多德的《尼各马各伦理学》的核心问题就是「何谓幸福人生」。但我们也知道,政治哲学讨论的是政治制度和社会基本结构正义与否,是指出一个良善的政治所应具有且不可或缺的价值。因此,有些当代自由主义哲学家将这问题归于私人领域而不属于公共政治问题,暂时将这问题搁置。乍看之下,我们似乎没理由在一本政治哲学著作中讨论人生哲学,政治哲学看似与人生哲学无关,不用掺在一起混做撒尿牛丸。但《政治哲学对话录》第三卷就是讨论人生哲学,看来周保松教授不做如是想。那在他眼中这两个学科的关系是什么呢3

在讨论效益主义的批判时,周保松教授提到哲学家诺齐克(Robert Nozick)所设想的一个思想实验。效益主义的看法就是让人们尽可能获得快乐,而且多多益善,增加最多的快乐就最正义。诺齐克请大家试想一台体验机器,这机器会一直对使用者注射药物刺激他/她的反应,让使用者一直体验快乐的感受。如果效益主义的观点合理的话,那大家都该把自己关进机器,什么都不做被注射一辈子。

 

听到这里可能让不少人觉得毛毛的,想断然拒绝效益主义的观点,毕竟我们不只希望拥有快乐的感受而已。诺齐克的思想实验呈现出效益主义的不足:即使生命有些不如意或痛苦经历,仍有人心甘情愿去过活与体验,不会选择进入机器,而且合情合理。毕竟生命不只是各种感受的总和,而且还是「我的生命」,我会希望它富有意义。这是我们自己的生命,我们会有生命的计画并投入其中,也正是透过这些投入的行动才活出自己的生命意义,完全剥夺这些要素的生命很难说是幸福或正义。人们反对效益主义是因为它背后蕴含一套轻视「自我」的人生观,把生命的幸福化约成快乐感最大化,接受它的观点可能让我必须放弃对于自己生命的珍视与意义。

 

 

我们可以看到,若想提出一套政治价值观,我们无法将正义孤立为单独课题,它镶在一套广大深层的意义结构和价值中。若我们想掌握正义为何,我们无法忽视这些背后价值,也正是这些价值界定了我们是谁。这显示了政治哲学的一项任务,它无法像自然科学般自外于研究对象,政治哲学的探问都与人自身相关,是自我理解的学科4。要完成这任务,政治哲学的讨论无法断然拒绝人生哲学。而「我们的生命」并不只是抽象概念,它是我们的各种体验与元素所交织,因此本书第三卷其余主题(幸福、信仰、宗教、人性与文化)等,即是较细致地讨论我们生活中常见的各种元素。

再者,我们在自我理解的过程中意识到「我的生命」的价值,珍视自己的生命后,我们可进一步设想,在我们眼前一个个的人,他们的生命也有这般价值。出于对生命的同情理解,若我珍视我自己的生命,渴望自己的生命得到他人尊重珍视(不希望被抓到体验机器里被注射过一辈子),那么他人的生命也同样值得尊重珍视。这套人生观遂支撑起一套平等观5。平等是当代政治的根基,现在的我们不太可能接受一套公然否定或藐视平等的正义观,而当前的政治理论也都试图以各自的方式去诠释与体现这项政治根本价值6。况且,我们并不只是与他人一同存活,更是共存于一套政治制度与结构下。这套制度有能力影响形塑我们的人生,政治制度可能是帮助或是阻碍。因此,要活出自己的有意义人生,亦有赖于好的政治环境。人生哲学的课题因此无法遗世独立,而与政治哲学彼此缠绕在一起。

结语

如同《正义》一书是由美国学者与美国大学生的课程讨论所构成,《政治哲学对话录》亦是由香港学者所编,参与讨论的也都是香港中文大学的学生,因此不论是讨论时所采用的实例,或什至是一些遣词用语方面,对于我们台湾读者可能不见得都很熟悉(比如说,在讨论诺齐克时提到了强积金一词)。做为一本出自课堂讨论集结而成的作品,它的内容算不上是高深艰涩或是独到,但由于周保松教授相当重视「原典」,他企望同学在认识相关理论时不要局限他个人的一方之见,在讨论中常直接将原文段落贴上一段(没有翻译)。这对于香港读者来说可能不太是问题,但对于部分的台湾读者而言,或许会增加阅读时所消耗的时间与心力。

我不认为这些是本书的瑕疵。比起其他国家,香港的状况对大家来说或许相对地没那么陌生,我们仍可不时在媒体上时常看到各种相关讯息,各种中文的资讯也较容易直接从网路上取得与阅读。况且,哲学的反思本非虚无飘渺,它往往正是源于自己所身处的特定经历;所以,一本出自香港的政治哲学著作,有这些特性可说是理所当然,甚是必然的。

中国作家余华曾说:「写作和阅读其实都是在敲响回忆之门,或者说都是为了再活一次。」我相信,不论是编者、参与讨论者或是充分享受这次阅读经验的读者,或多或少都会认同这看法。另一方面,我们固然可以欣羡其他国家或地区产出的优秀哲思作品并继续翻译与引介,但其实我们的生活中不也有着少问题等着我们去想去讨论,它们也相当地有潜力变成有品质有论理的哲学思考。若能从自身处境和经验反思,这扇回忆之门必能被敲得更响亮。

  1. 如:罗尔斯(2003)正义论,李少军等译、李国维校、周保松导读,台北县:桂冠。但本书目前应该已经绝版了。
  2. 如:威尔‧金利卡(2003)当代政治哲学导论,刘莘译,台北:联经。这本书讨论了当代论争中常见的理论流派且论证清晰,有许多大学课堂选这本作为政治哲学的入门书。我个人也十分推荐,可做为阅读过《对》一书后的进阶阅读。
  3. 由于周保松教授在卷三的铺陈不是非常完整,又有部分讨论内容以更加完整的形式出现于其他著作中。因此,以下的论述部分地参照周保松教授的其他文字;有出于本书其他卷(如卷一),亦有参考自:周保松(2008)相遇;周保松(2013)自由人的平等政治(增订版) ;周保松(2014)政治的道德:从自由主义的观点看。我相信,透过如此参照所得到的图像是对周保松教授的最佳诠释。
  4. 参见:周保松(2014),页218-220。
  5. 参见:周保松(2013),页1-5;周保松(2014),页93-100。
  6. 当然,即使是前面被批评的效益主义,也可以说是在努力回应平等这项价值。它们可能主张自己十分平等,不因人的性别肤色种族等等因素就做出差别待遇,而只考量如何产生最好的后果。这部分可以参考:威尔‧金利卡(2003),页4-5。

|参考文献|

  • 威尔‧金利卡(2003)当代政治哲学导论,刘莘译,台北:联经。
  • 周保松、卢浩文编著(2004)政治哲学对话录
  • 迈可‧桑德尔(2011)正义:一场思辨之旅,乐为良译,台北:雅言文化。
  • 周保松(2008)相遇,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
  • 周保松(2013)自由人的平等政治(增订版),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 周保松(2014)政治的道德:从自由主义的观点看,香港:香港中文大学。

 

作者陈冠廷,台大法研所学生,个人博客:惜字亭‧习字廷

本文写作期间,承蒙沃草烙哲学社群的协助,特别是洪伟、杨理然和朱家安提供的建议与讨论,让本文论述更加清晰。但一切文责仍由笔者自负。